法國西南之二---朱紅海岸

法國東南邊的蔚藍海岸（Côte d'Azur）與薰衣草飄香的普羅旺斯似乎已經成了南法的代名詞。其實，法國西南邊的朗格多克．魯西永（Languedoc-Rousillon），也擁有一段南下與西班牙接壤的碧海藍天—朱紅海岸（Côte de Vermeille）。背著東庇里牛斯山，面向地中海，孕育了野獸派畫風的朱紅海岸，藏著一個又一個風景宜人的小港灣。這裡雖然沒有尼斯的貴氣和坎城的名氣，臨海的小鎮，寧靜的巷弄裡，藝術氣息滿溢。密佈葡萄園的山丘上，在海風吹拂下彷彿酒香輕輕飄蕩，果香濃純，擁有獨特風味的地區甜酒Banyuls是這裡的特產。

我們訂下一週位於「海上的阿哲雷」Argelès-sur-mer露營地裡的小屋(Mobil Home)。兩房一廳一衛全擠在不到六坪，外觀像旅行車的小屋子裡，睡袋床單得自己準備。迷你廚房裡鍋碗瓢盆樣樣齊全，天氣好，我們就在屋外木製架高的陽臺用餐。琦琦是我們家的外交官，爸媽還在廚房忙著，她就跑去找對面小屋的鄰居小男孩玩起來。旅行其間有個簡單的小屋子當放射狀出遊的基地營，料理三餐便利又經濟。除了自備帳篷露營，在營地裡租組合屋住上一週也是法國家庭相當普及的一種度假方式。這個營地適合我們的行程，離海灘也近，帶小妞玩水正適合。

海上的阿哲雷是朱紅海岸的起點，長達七公里乾淨美麗的沙灘每年盛夏吸引了無數觀光客前來，是法國營地密度最高的地方之一。海邊的商業區，一層樓的矮房子組成棋盤式街道，熱鬧的商店街複製了東南亞風情，熱熱鬧鬧的賣著各色涼鞋、色彩鮮艷的衣裙和比基尼，當然還有冰淇淋店和義大利麵的小吃店。仲夏海灘商品，應有盡有。難得在法國，也能看見繁華夜市般的雜沓與人潮。

我們不像白皮膚的西方人那麼渴望曝曬在太陽底下。只要有水有陽光，男男女女穿得極少甚至個個裸著胸膛。無論環肥燕瘦，海灘上，比基尼下，所有年紀女人的身體優缺點都以一種原始的自信暴露著。大概只有我—在有點壓抑，視裸露為不潔的文化成長下的人，才會把自己遮掩起來；也只有我這種人才會帶點有色眼光來偷偷掃視週遭的人，一面驚嘆他們身體之美，也一面羨慕著那種不管他人怎麼想的自在。一條條油亮的軀體，晾在沙灘上猶如太陽能板吸飽足夠能量好過冬似的。我呢？在這湛藍的海邊，做好一切防曬措施，從頭包到腳，心滿意足的看著女兒快樂戲水。五月的地中海水溫仍然冰冷，水裡頭已經有不怕冷的勇士向著遠方長泳，也有熱情的愛侶在淺灘纏綿，還有玩樂至上，忽冷忽熱無所謂的孩童挖著沙，追著浪。熾熱的七、八月，這個海水天堂的人口密度之高應屬歐洲罕見的吧！

遠處，東庇里牛斯山低矮的尾稜沒入地中海，切割出許多大大小小的港灣。遠遠眺望著這些傍著大海的山形，頗有台灣東北角氣氛。不一樣的是，地中海比太平洋的浪靜；植被少了東北角常見的林投和芒草，丘陵地上遍佈葡萄園。從寇立塢(Collioure)往南，一直到與西班牙相鄰的法國邊城賽別爾（Cerbère），沿海公路所到之處，放眼望去，薄石磚堆起的石跺保護著葡萄樹，沿著山坡一層又一層，好比家鄉階梯式的茶園。豔陽下，園子裡零星矗立著色彩鮮艷的工作木屋。沿海山坡種植的困難在於無法用機器採收，必要時，葡萄農甚至得從山下運土壤上山，補充海風吹掉流失的土地。不知是否人工的辛勞，也幫著Banyuls甜酒，增添香氣？

Banyuls-sur-mer舊城區海岸山坡旁窄小的巷弄樓梯裡，約兩層樓高的紅瓦屋頂房子一棟貼著一棟，每戶人家都挖空心思以五花八門的園藝點綴門面，巷弄轉彎處，山下的海灣在陽光底下發著光，接近中午，空氣凝滯，時間好像也凝結了。法國西南邊陲自古就是個烽火交戰的場所，攤開地圖細數，整個東庇里牛斯山區就分佈了17座烽火台，當然還有數不完的堡壘以及城牆庇護的城中城。驅車上山，再步行來到Madeloc高點上的烽火台，遙望遠方矗立山頂的碉台，想像魔戒場景裡烽火傳訊的緊張氣氛。腳下，朱紅海岸的輪廓一目瞭然。早期以鯷魚捕撈加工為主業的寇立塢，還有海上的阿哲雷那條長長的白海灘，都在陽光底下發著光。

畫家馬諦斯1905年的夏天曾住在寇立塢，沈浸在湛藍的海、無雲的天、城堡、葡萄園和小港灣的光影變化裡。就在這一年，他的畫風轉變，成為野獸派的領袖。我們來時，烈日頂著頭，海灣裡除了戲水的人，還有正在操練的法國海軍戰隊。這群穿著黑色防寒衣的配槍小組泡在與城堡相對的海水中，無聲的演著我們看不懂的戲碼。拖著沈重裝備在水裡載浮載沈，與不遠處踩著悠閒步伐的國際遊客對比，顯得特別滑稽。原本我想沿著野獸派畫家小徑看畫，可惜連續幾張畫下老是坐著正在休息的遊客，難以親近。索性跳脫畫家眼中的寇立塢，自己體會。晃呀晃的，反而在不經意處發現了別具特色的藝術家工作室；晃呀晃的，拐進家族經營的酒窖，品嚐差點就失之交臂的Banyuls甜酒。

寇立塢遊客較少的小巷子

臨行前我對招呼我們品酒，解說詳細的老闆說：「前陣子才在ARTE節目裡看過朱紅海岸的報導哪！」
「是啊，很多節目拍外景，都喜歡來，尤其是去山上看葡萄園。」
「你就住在這麼漂亮的地方，真是令人羨慕。」
老闆可一點都不謙遜，一貫的法國人自我感覺良好風格：「我知道啊！我也時常這麼覺得。」

朱紅海岸最後一站，我們來到原是諾貝爾炸藥工廠的堡裡（Paulilles）自然人文保留地。面對著燈塔庇護下的小海灣，工廠在全盛時期發展成有學校和教堂的迷你村。關閉後原本由人買下，想要打造一座全景觀光海灣，後來在當地人動員強烈反對下，改以永續環保的理唸經營，將廢棄工廠轉變為保存當地歷史的世外桃源。保留地腹地廣大，觀光客稀少，但是我們很喜歡這裡遠離塵囂，鳥語花香的清爽。堡裡保存的除了建築與生態，還保留了時空交錯下的懷舊氛圍。沒有商業活動，卻隱隱牽動人心。

戲水、玩沙、品酒。野獸派畫家眼中朱紅海岸的清澄日光在紅瓦屋頂上跳躍，狹窄的巷弄轉角處，席地而坐的女士，塗畫著不喧鬧也不招搖的小鎮一隅。我在想，法國人是不是把國土東南邊的普羅旺斯告知全世界，然後把西南邊的風華，靜悄悄的保留給自己了？